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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lindan9997 / 精選故事 / 城市觀察:台湾青年路,藏著2000萬北漂者.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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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城市觀察:台湾青年路,藏著2000萬北漂者的隱痛

        2020-01-09  lindan9997
            青年路位於台湾市朝青板塊的核心,不足兩公里的路段,分佈著巨型商業體和各式小型文化類企業,是台湾東區年輕人的樞紐。真故從創立以來幾度搬遷,卻從未離開過青年路,我們希望能夠記錄下這一城市街區的日常與風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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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青年路的白天是從朝陽大悅城蘇醒開始的。這座磚紅色的巨形商業體超過40萬平米,擁有400多家店面,是城市新貴們追逐潮流的所在。上午10點,朝陽大悅城南門、東門、西門同時打開,衣著光鮮的年輕人魚貫而入,和急步奔向寫字樓的上班族涇渭分明。

            沒有人一次性逛完過朝陽大悅城,滑冰場、電影院,甚至還有臨時迪廳,年輕人喜歡的一切這裡都有。

            朝陽大悅城塑造著台湾東區的典型生活:目不暇接的消費櫥窗和一點點的文化,三聯書店和單向空間都在這裡活得不錯,購物和去網紅餐飲店打卡的青年,剛好可以在這裡恢復一些元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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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圖 | 朝陽大悅城,巨幅LED屏幕始終保持閃耀

            吞吐著巨量人流,青年路中段在大悅城營業后開始擁堵起來,南來北往的車輛,夾雜著上班族的電動車在十字路口梗塞著。穿梭其中的外賣小摩托,如同一尾尾竄動的泥鰍,急躁又靈活。

            上午11點后,青年路寫字間里的白領們餓了,騎摩托的外賣員為了他們而全力以赴。朝陽大悅城的訂單最多,派送的高峰期,外賣員在商場內的扶梯上急馳取餐,爭分奪秒。我曾見到一位外賣員摔倒在扶梯,膝蓋磕入電梯鋸齒一樣的台階邊緣,顧不得揉搓疼痛,他瘸著跑開了。

            每一天,外賣騎手郭峰要在青年路與朝陽北路的交叉口奔走40幾個來回。等單的間隙,他在朝陽大悅城的旋轉門外站著,看陽光把玻璃照得閃亮亮。研究外賣訂單上的頭像是郭峰為數不多的愛好,除此之外,他的生活樂趣消失殆盡,等單、派送、返回、繼續等單,日復一日。

            500圖 | 騎過積水的外賣騎手

            下午15點,逛街的人在下午茶,上班族埋首格子間,青年路有了短暫的喘息時刻。兩隻在馬路中央悠閑散步的流浪狗,就能讓交通陷入卡頓,車主們狂按一通喇叭,未被理睬,只好停下來繞行。

            晚高峰的到來,會打破這一刻的和諧。附近寫字樓的白領, 將整個朝青板塊的共享單車搜刮一空,彙集到青年地鐵站的進站口,花花綠綠的車海加劇了交通的阻塞,與汽車、摩托和公交車攪成一團,從傍晚17點持續到20點,焦躁的喇叭聲響徹街道。

            一輛電動車颳了一輛快遞車,兩位車主吵了幾句。快遞員從屁股下抄起蹬板兒,指著對方,淋漓盡致地罵了一串髒話。電動車主認慫,兩人在全路口的注視下各奔東西,回過神來,一個紅燈還沒結束。

            夜裡22點過後,梗塞的交通終於緩解。在朝陽大悅城大屏幕照亮的街對角,很快被攤販們佔據,被手推小吃車佔得滿滿當當,煙火繚繞,與光鮮奢華但此時已經閉門的巨型商業體,頑強對峙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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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圖 | 青年路地鐵口旁的流動攤販

            青年路的夜晚撒了調料,湊得近點就能聞見,這是整條路最飢腸轆轆的地方。麻辣燙和烤冷麵的味道相互推攘,混雜在方言各異的交談中,快速消失的憤怒與安慰交替,將街燈晚餐擠得搖搖晃晃。流動攤販沒有為食客準備坐下用餐的椅子,但疲憊會使剛剛結束加班的年輕人忽略這一點點不體面,三三兩兩地蹲在馬路邊。

            站著吃煎餃的男孩接了個電話,隨即從包里掏出筆記本電腦,架在路旁的垃圾桶上,左手敲著鍵盤,嘴裡吞下最後一隻煎餃。突如其來的工作任務讓他沒時間細細咀嚼,像高中時把吃過的食物殘餘塞進桌肚一樣,他把煎餃盒子塞進電腦下的垃圾桶。

            深夜不眠不休的人,為另一群活躍在夜裡的人提供著胃口的依託。有人專門代購老張拉麵和青年路地鐵口的路邊攤,從晚21點到次日中午,持續接單15個小時。距離最遠的一筆訂單來自35公裡外,為了吃上這一口,對方甚至願意付出每公里10元錢的配送費。

            2019的12月31日晚凌晨,如同過去的每一個跨年夜,台湾的繁華路段陷入大型擁堵。青年路的交通卻難得通暢,此刻,全城年輕人都聚集在三里屯、工體和鼓樓等更熱鬧的酒吧與演出場地,用喧囂的儀式感度過10年代的最後一夜,月色下,朝陽大悅城稍顯寥落。

            在這個跨年代的夜晚,熬了一整年夜的老張一家和代購小哥回到了老家。正月15過後,他們會一同返京,繼續為青年路的夜晚供給養分。

            500隨著台湾城市規劃的整體東移,6號線地鐵開通運營,青年路所在的朝青板塊從最早被炒熱的「CBD後花園」房地產概念,逐漸變成接壤城市副中心的核心地段。

            朝陽大悅城作為這一地段的中心,有著輻射整個青年路的影響力,附近物業的價值,也與這一中心的距離高度相關,最近的星河灣、天鵝灣是明星巨賈的置業小區,稍遠的潤楓水尚和華紡易城則深受商務人士喜愛,最遠的國美第一城,曾是前首富黃光裕建給員工的福利房,如今,這裡憑藉較為低廉的房租,生活著許多北漂的作家和尚未不知名的藝術家。

            按照這種排布,青年路北段的達美中心則是一處突兀所在,這棟35萬平米的商務藝術綜合體,囊括了5A寫字樓、美術館與劇場等高端業態的地產運營,通透的玻璃幕牆閃著昂貴的光,與青年路青春又略顯粗糙的氣質格格不入。

            2017年1月,劉帥所在的樂視視頻搬離樂視大廈,來到了相距2公里的達美中心。喬遷儀式當天很是熱鬧,門廳擺滿花籃,總裁將寫著「不忘初心,砥礪前行「的大蛋糕切成小塊,宣布公司即將步入新時代。

            搬家后的公司很快急轉直下,劉帥被調崗至一個完全陌生的部門,而原部門領導突然離職,讓他本已收入囊中的轉正機會泡湯。他曾待過的部門,員工由十幾人縮減至5個,每個人都在謀划著跳槽。

            一位同事在凌晨2點發了張辦公室窗外的俯瞰照片,說:「台湾哪裡有夜景,放大看都是野心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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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圖 | 辦公樓窗外的俯瞰夜景

            信用卡推銷員徐飛熟悉青年路上所有的寫字樓,空間總量雖不變,但永遠有新的公司冒出來。有時候,前一天剛走訪過的辦公室,第二天就不見人影,只剩下沒來得及搬走的辦公桌,一周后再去,門口已經掛上另一家公司的LOGO。

            徐飛並不覺得傷感,相反,他期待更多新面孔出現,這意味著潛在的新客戶。

            無休止的搭訕、攀談,讓徐飛練就了一身看人的本事:衣著光鮮、妝容整齊的多半是剛入職的新員工,有簽單的可能,面色疲憊的老員工大多數早已辦過了卡,他們手裡有得是要緊的工作,沒功夫搭理他。

            大楷是負責派送青年路小區的快遞員之一,個子瘦高,皮膚黝黑,一雙43碼的黑色球鞋讓他走起路來又快又穩。26歲的大楷住在青年路上的平房裡,月租金1000出頭,房間沒有供暖,也沒安裝空調。這不算什麼,在老家,冬天同樣沒暖氣,夜裡他蓋上兩床被子,有時還會覺得熱。

            來京大半年,大楷還沒去過青年路之外的地方,他是這條路忠誠的服務者。有時他也想出門,去天安門看升旗,爬爬長城。每月僅有兩個休息日,都要攢著用來回家,偶爾休息一次,他也已經沒有閑逛的力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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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圖 | 正在等待紅燈的路人

            回頭想,大楷也是青年路上的陌生人。送快遞讓他見到了這條路上的許多人,卻沒有一個是認識的,哪怕是知道他的名字。

            比大楷大6歲的鄭偉,是青年路快遞界的新人。同事們嘲笑他,「過了青年路南口的紅綠燈,就摸不清哪兒是哪兒了。」來送快遞前,鄭偉在日本靜岡的水產公司上班,收入不錯。對這份工作,他有很多不功利的愛,每周的休息日,他會跑到富士山下待一整天。因為簽證問題,2019年7月,他遣返回國,一邊送快遞,一邊等待簽證的消息。

            送快遞時,鄭偉嚴苛地要求自己雙手呈上快遞盒子,像日本便利店的收銀員那樣,以示禮貌與職業。有時,這個細微的動作不會被對方發現,防盜門內的獨居女性會謹慎地要求他把快遞放在門口,即使開門也從不露頭。

            500焱焱住在青年路小區一間12平米的小房間。公司離家不遠,每天7點下班后,她會一路小跑回家,待在22樓的卧室陽台上看日落。透過陽台的玻璃窗,可以看到對面星河灣小區漂亮的歐式建築,畫面的另一半是森林公園。黃昏時刻,天色會一點點變得綺麗,慢慢暗下去,隨後燈光四起,森林染上一層光暈。

            焱焱討厭坐班,可為了欣賞薄暮的絕妙視角,她在不喜歡的公司堅持了3個月,實在耐不住了才提出離職。待業期,她常在黃昏后出門,踩10分鐘單車去森林公園夜跑。

            夏天,森林中滿是蟬鳴,跑步的時候她總會想,那些蟬,嘶喊7天後就會死去,即使這樣它們還在努力生活,自己卻不知道每天在幹嘛。響亮的蟬鳴聲中,焱焱又多跑了一圈。

            常年擁堵的青年路,達美中心路口紅燈時長最久。有那麼幾次,李康和暗戀的女孩下班時騎行路過這裡,等待變燈的60秒充斥臨別羞澀的沉默,甘願被心事扯得更漫長。更多的時候,他獨自經過,希望紅燈快點變色。

            根據李康的觀察,女孩和閨蜜一起回家時會打車,獨自回家則騎共享單車。李康有輛踏浪電動車,時不時以順路為由,專程送女孩回家。有幾回下雨,踏浪也無能為力了,她只能困在原地等雨停。李康決心將買車提上日程,好能在雨天提出邀約,「我送你回家吧」。他在心裡擬定車牌,晉K JZ,「JZ」代表他的家鄉「晉中」,也是她名字的縮寫。

            2018年4月,李康如願提車,才知道車管所改了規則,無法以自擬字母的形式選車牌,暗戀的女孩也在雨季來臨前,淡出他的生活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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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圖 | 立在青年路與朝陽北路交叉口的路牌

            李康喜歡青年路,這裡是他北漂生活的起點。2015年12月1日,他第一次走出青年路地鐵站,霧霾和新聞播報的一樣,將視網膜罩上一層毛玻璃。

            他真心感謝這座城市的寬容,能讓學習汽車檢測與維修技術專業的自己,僅憑興趣和熱情就謀得一份新媒體運營的工作,在3年內穩穩地晉陞。母親來台湾看病的時候,因身體不適在6號線地鐵內蹲了下來,也沒人抱怨她佔了本就局促的車廂空間。

            從青年路往東,6號線變得更加擁擠。有人曾在擠地鐵時碰見一對小情侶,男生擠上去了,女朋友還在外面,眼睜睜地看著地鐵門關上,急得快哭了。地鐵門關上的瞬間,女孩扯住保安的衣袖,用抖動的聲音說:「大哥,我倆一起的。」

            保安嘆嘆氣說:「你跟我說,也沒啥用啊,小姑娘。」

            在減肥中心工作的付頤,每晚18點出現在青年路地鐵,將這裡作為發廣告卡片的第一站。一個晚上,最多有5個乘客真的能加卡片上的微信,她覺得這已是不錯的成績。4小時后,付頤買走了賣花大媽花簍里的最後兩支玫瑰,搭地鐵回通州的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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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圖 | 青年路地鐵扶梯上,乘客排起長隊

            大多數乘客,在經過青年路和褡褳坡站的地鐵上,耳朵的鼓膜能感受到一陣脹痛。相比其他路段,這段路較長,因為坡度和速度的緣故,5分鐘的路程像過一段山路,會引起輕微耳鳴。

            2017年1月至6月,林越每周五從青年路坐地鐵到褡褳坡找時任男友,分手后她搬離青年路,再也沒坐過這段地鐵。

            兩年多過去,失敗的戀情和耳鳴的風聲一同被抹得乾淨,唯一記得的是,那半年,她總能在地鐵里見到一個戴著黑色鴨舌帽的男人。他坐在靠門附近的位置,腿上趴著熟睡的女友,地鐵開往褡褳坡站時,他會用手捂住女友的耳朵,像抱著一個大件行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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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圖 | 往東去的6號線地鐵

            住在青年路的時候,橘子曾在朋友圈裡看到一張照片,畫面里,一隻毛絨玩具熊被丟在停車場的角落,身上髒兮兮的。熊好可憐,橘子想去找它,通過照片里的環境,她鎖定了停車場的位置,是離家不遠的小區。最終,一位加了微信的順風車主幫她找到了那隻熊。

            橘子認為這樣的事情,只可能發生在青年路。2019年11月,她邁進互聯網大廠,搬到了知春路。在新的街道,她連續看了一周的房子,先是被海淀區的房價嚇到,接著被一間窗外即是工廠煙井內壁的房間弄壞了心情。

            青年路的江湖氣在搬家后被恆久地懷念著,撿來的熊成了紀念品,她一直放在身邊。

            500半個多世紀前的1959年,大量共青團員和青年們利用休息時間,在沒有任何報酬的情況下,藉助鐵鍬和簡易的小車,以極快的速度在平房鄉築出一條新路,青年路由此命名。

            2017年,青年路街道進行違建拆除施工,受拆遷影響,同年展開的道路拓寬工程逾期半年仍未完工。工程的停滯讓青年路南口變得更加難走,路面坑窪不平,過橋時需要在藍色圍擋間穿過。居民擔心工程爛尾,不斷投訴反映,甚至,有人因忍受不了路面的破爛而搬了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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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圖 | 修路圍擋旁,騎摩托經過的路人

            小武是在青年路長大的孩子。他至今記得,5年前的深夜,他和哥們在街邊一家叫黃記的燒烤店喝酒。廚師早已下班,桌面上的菜吃光后,兩人就著一碟蒜泥喝到了後半夜。那個時候,遇到酒後鬧事的,站在門口喊一嗓子,至少能有三個認識的兄弟圍過來,從來不怕出事。

            開始整治街道后,曾經深夜飲酒的飯館拆了大半,沒拆的都被封在高高的磚牆裡。現在青年路南口,僅剩一家經營十幾年的花店還開著,在牆邊露出窄小的玻璃門臉。老闆娘收到通知,這裡也將要拆除。

            如今的青年路,小武唯一熟悉的地方是街南口的肯德基。大學剛畢業那會兒,他的發小在這家肯德基打工,那時大家都沒什麼錢,常常幾個朋友在發小當班的時候去肯德基吃飯。遞一張100塊的整錢過去,發小在收銀台鼓搗一陣,掏出一沓零錢,加起來還是100塊。有時在深夜,發小獨自值班,還會趁機做一些加料的巨型雞肉卷和漢堡。

            附近有獨居的老人,把24小時開放的肯德基當成了家,從早待到晚,三餐都不落下。也有穿睡衣的男人,帶著孩子深夜來這裡避難,在孩子一遍遍催促下,只得安慰說:等你媽氣消了,我們就回家。

            在青年路南段拓寬工程期間,一家無人自助式KTV在坑坑坎坎的路段里開了起來。霓虹燈牌閃爍,來客僅需掃碼付十幾塊錢,就可以在燈光浮華的小舞台上唱歌,所有人都可以免費進去聽歌。

            大多數時候,這一間自助歌廳賓客稀少,互聯網熱潮已經到了強弩之末,這樣的自助歌廳顯得古典又笨拙。倒是這條路上的修路工常去光顧,夜裡收工后,他們結伴來飲酒唱歌,一晚上也花不到100塊。

            附近的上班族加完班,偶爾也會去歌廳坐坐,聽修路的民工吼幾曲嚴重走調的伍佰。喧鬧的音樂聲中,修路工眼神迷離,附在褲腿上的泥灰抖落了一地,粉紫色光束打在他們身上,如同漫畫的網點紙背景。

            這家沒什麼商業模式的歌廳自然會倒閉。唱歌的年輕人也不見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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